【警察小说】《死亡预期》第五章……再起波澜

艾达财经综合2021-06-21 10:52:0230死亡交叉

  第五章 再起波澜

  九

  几天后,乔冠男带来胡雅婷的弟弟胡雅峰来到公安局,协助刑事科学技术部门做进一步调查工作。胡雅峰身材瘦薄,眼凸鼻塌,山根部位一道经历千难万险的深坑,印堂过早地留下了柳叶刀痕。大伟一眼望去,就觉得此等相貌怎么就与品相端庄、气质不凡的姐姐胡雅婷差距这么大呢?不过他很快转变这种牵强附会的想法。

  胡雅婷的父母年老体弱,闻听女儿出事,自先大病一场,卧床在家不能动弹。二老经不住这番折腾,已经全权委托儿子前来办理此事。

  胡雅峰愤恨得咬牙切齿,走路横冲直撞,带着满腔怒火来到殡仪馆。

  看着眼前的姐姐,两行热泪情不自禁地流了下来,止也止不住。就在几天前,他还见到姐姐,那时候他姐姐把脚扭伤了,还裹着绷带。如今,短短几天,阴阳两隔。对乔冠男,他始终带着仇恨的眼神。但他没有发作。也许在家里他已经对乔冠男发过飙了。胡雅峰把视频发给家中,两位老人已是古稀之年,白发人送黑发人,丧女之痛,泪眼早已不堪,匆匆看了一眼,便合上了手机。

  经过家属同意,法医开始解剖,开膛剖肚,眼看着死者肚子一点点扁了下去,肚皮颜色随之发生变化,屋内瞬间充满了难闻的气味。富春、秋生等几位技术警察也不用戴口罩,他们早已习惯了这种味道。根据体征以及肚内脏器反应,符合溺水身亡的特征,只是头皮部位有点轻微挫伤,是外力作用所致。另外,在死者胃中检测出厚朴、柴胡、陈皮等微量元素和一些酒精成分。厚朴、柴胡、陈皮等微量元素,这几种成分乃是制作舒肝健胃丸、痰饮咳喘片等药品的原料。后经进一步询问死者家属得知,胡雅婷患有长期的胃病,肠胃消化功能较差。每年春秋季节,适逢天气变化,都会服用一些健胃药品。至于酒精成分,说明她死亡之前饮过酒。因死者胃内药品成分含量较低,与溺水很难构成有价关联。死者家属对这两项检验结果并不看重。法医对其做了提取备份。

  完活后,法医将体检结果向家属做了汇报。家属对头皮那一挫伤并无异议,直观感受,头皮那一点挫伤并不能对她的溺水造成多少影响,况且也有可能是在打捞时形成的痕迹。

  面对着死者胃中检验出的药品成分,大伟产生了疑问。当他将这些疑问抛到法医面前时,法医说等待拿到医学院检验完毕后,再告知他可能的情况。于是,大伟便不再多问。

  胡雅峰看着眼前姐姐的尸体,内心中五味俱陈。他的眼前突然一亮,刚要张口,又突然卡住。

  “说实话,在我来的路上,我就一直在考虑,形成一个乔冠男与我姐姐溺水死亡密切相关的因果关系链条。”

  他在来的路上就想到过这个问题,但是他又不知道该怎么样将乔冠男与姐姐的死建立关系。因而这个念头在他来的路上只是一闪而过,没有深刻印象。

  大伟看着胡雅峰,并没有立刻反击他的想法。“我们理解你的痛苦,亲人突然辞世,你心里接受不了。而乔冠男作为你姐姐死亡时的在场人。你这样想,其实也是一般人应该有的偏向于自身的想法。这是每个人自私的一面。更何况,你与死者之间又多了一层血缘关系。不过,你既然惊动了公安机关,就要尊重法律事实。”

  胡雅峰若有所思,呆呆地站立在原地不动。想想曾经,自己不但啃老,而且还啃姐,除了大手大脚花钱,一无所成。姐姐对自己各种好,自己又是怎么样报答姐姐的呢?可现在,姐姐直接溺水身亡了,自己再也不能向姐姐要钱花了。想到此,胡雅峰无比愤怒,两行热泪不争气地流了出来,眉头皱得更紧了。

  “走了走了,外边来。”看着胡雅峰事后才懂得后悔的情景,大伟一脸愤怒的样子。他掩着鼻子,冲着太平间屋里呼喊道。

  大伟、小郑他们在外边一直等着。这种场合,让他们多流点眼泪,能够促进记忆。

  从殡仪馆出来,胡雅峰怒冲冲地走向乔冠男,扬起腿踹向乔冠男的左腰。乔冠男躲了一下没躲开,硬硬地挨了一脚。只见他的脸极速地抽搐了一下,朝胡雅峰扑了过去,双手拽住胡雅峰上衣领使劲向上提,愤怒的双眼像是要冲破眼眶飞出来,一直攥得紧紧的拳头举在半空疯也似地砸下去。就在快要砸向胡雅峰的时候,一只厚厚的如同猪蹄子般的大手掌接住了乔冠男的铁拳。殡仪馆的红脸汉子拽开了撕扯中的二人,低声喝道:“要打到外边宽敞处去!”

  胡雅峰平静了下来,他知道论体力不是乔冠男的对手。而乔冠男,像一只发了疯的狗乱抓起来,就连脖颈子涨得通红的红脸汉也得尽全力才能将他控制住。不过,好在乔冠男的狂躁慢慢地恢复了平静。

  大伟乘机将乔冠男、胡雅峰二人有意分开两个车坐。胡雅峰上了大伟的车,乔冠男则被小郑拽到另一个车上。

  “谈一谈你姐姐吧?”大伟放慢车速,让道给小郑,开门见山地说。他想了解一下这个家庭。而胡雅峰又是这个家庭的长子,肯定能够从他身上找到一些需要的东西。

  “你们想知道些什么?”一提到姐姐,胡雅峰再一次抽泣起来。

  “你姐姐的职业,如何认识乔冠男,什么时候结婚,你知道的一切,越多越好。”大伟张着大嘴,把能够想到的都摆出来,深怕对方漏掉了某些细节。

  “哎!虽然她是我姐,可是有一句说一句啊,我并不了解我姐。她属于那种比较内向,比较……独,一根筋那种人,还特别认命。一旦认准了就要去做的,当然她也没有做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她有这样的性格。念书时学习很好,拿了不少奖状……自从大学毕业到如今,她一直活得很消沉,很不积极。除了疯狂地工作,她很少有能够激情澎湃的时刻……我是说就是她那种消极的精气神吧。”胡雅峰身子向后靠了靠,张大了嘴似的做出一个撑腰的动作,接着说道:“她从大学毕业后,就被分配到莲川市电视台工作。还兼职做了几年微商,代理销售高原红酒有限公司的葡萄酒。我猜想,她之所以打两份工,就是想多赚点钱补贴家用。因为我……我一直……是个无业游民一般的存在。父母根本指望不上。姐姐在电视台口碑极好,大学为她准备了很好的专业功底,加上她夙兴夜寐激情工作的劲头,很快便在电视台站稳了脚跟。……再说她的兼职,对很多人来说,做兼职微商,无非是赚点零花钱。而她不同,把这份兼职做成了事业,销售业绩很棒,在同行中属于佼佼者,每个月光是葡萄酒销售的提成就赶上了工资的收入,相当于赚了双份的工资。她的职业特性,或许也有助于她做微商。很多人都是通过她的介绍,到酒厂大批量购买红酒。她作为高原红酒公司的编外人员,却拿到了公司好几次‘销售冠军’的荣誉称号。”胡雅峰谈到姐姐昔日的工作,脸上充满着自豪感。不过,这种自豪感忽然变得严肃。他继续说道:“她和乔冠男认识时间很短。今年过年的时候,姐姐打来电话,说是认识了一个朋友,打算带回家。最后由于种种原因,没有带。她说,乔冠男为了和他套近乎,偏偏故意多次通过姐姐购买葡萄酒。电视台记者那一套文绉绉的腔调,乔也不会。时间长了,通过聊葡萄酒,一来二去,便熟识了。最后,两个人还走到了婚姻那一步……”胡雅峰说到此停了下来。

  “乔冠男在聊女生上,还是有两把刷子的呀。”大伟不禁有些感叹,在这方面他比较缺。

  胡雅峰默默地点了点头,“我姐姐整天埋头工作,无暇谈论个人问题,遇到个死缠烂打的男人,就被缠住了”。

  “你姐就跟这个男的结了婚。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作为你姐这样大龄青年,也没有什么不可以吧?”

  “是的。乔冠男很快向我父母提亲。他做事情很豪爽、也很有眼色,出了正月就办了事儿。一切似乎在顺理成章地进行,给我们家的整体感觉就是所有事乔冠男都安排好了,我父母几乎不用操心。”

  “对于令姐的婚姻,令尊的意见从始到终都是同意吗?”大伟想从婚姻上找出点破绽,因为这次溺水事件的报警信息依然困扰着他的神经,他怀疑乔冠男等三人作为在现场的直接参与者,每个人都不能果断排除嫌疑。而目前有没有太好的切入点,来撕开这三人中的缺口。那么,首先从两人的婚姻状况对乔冠男了解一下情况,也在情理之中。

  “父母自始至终都是不同意的,”胡雅峰很气愤,毫不思索就冒出了一句。他感觉浑身不自在,身子向桌子跟前靠了一下,“我父母一直很中意电视台李主任的小舅子,一位知识渊博的大学老师。就是从长相上稍微有些唯唯诺诺的那种。可是,我姐姐就是不感冒他。李主任明里暗里表示了很多次。我姐姐就是没有反应。反而,像乔冠男这种人,成日里光顾不三不四的地方,满嘴跑火车,没有一句真话,却能够吸引住她。这怎么靠得住呢?对这事,家里人也很奇怪。”

  “你父母不同意,为何不阻止她们来往?”

  “能阻止得住吗?腿长在她自己身上。姐姐年龄也比较大了,婚姻上她一直自主决定,家里基本也不管,也管不了。”胡雅峰无奈地摇摇头。

  “你对乔冠男了解多少,有关他的?”

  “可以说,到现在为止,我都不怎么了解他。他自从追成我姐,除非是着急用得上我们之外,就很少和我们家里人联系。”胡雅峰说道这些事,脸上泛起凄凉的神色,有一种莫名的无奈和无助始终缠绕着他,“他说他以前是个做生意的,现在没落了,欠了别人钱……有几套门脸。”

  “嗯。”大伟很认真地听着。

  “哦,对了,还有一个事。他在外边有野女人,和那女人肯定有不正当男女关系。”正当大伟感觉问不出个所以然的时候,胡雅峰突然睁大眼睛,拍着双手,冒出这么一句话。

  “野女人?你是说……”大伟对这个话题颇为感兴趣。在警校,他曾上过一门关于“犯罪动机”的课程。里面就讲到犯罪动机是因为刺激的心理原因引起犯罪人实施犯罪行为的活动。人的意识中最常见的便是情绪,一个人情绪失控就会杀人。大伟在想,难道胡雅峰在引导自己相信,男人对女人的爱慕、占有、蹂躏等方面的欲望,促成了乔冠男犯罪的形成?

  “乔冠男很会调情,那方面很得女人青睐。有次我在大街上瞎晃悠,碰到欧阳侠跟人吹牛煽呼着说,乔冠男与女人行房事,把床都弄塌了。”胡雅峰说着说着笑了起来,和刚才的气氛大不相同,不知道他这一笑是怒还是喜,但他很快感觉到场合不对劲,咳嗽几声,立刻平静下来。

  “奥,没事,食色性也,你不要拘束,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把你知道的全都告诉我们就行。”大伟仍旧默默地听着,对胡雅峰所说的事情,无论真假,他不想过多评论,以免干扰胡雅峰的思路。但是看到胡雅峰说了“行房事”一段感到不合时宜时,大伟担心胡雅峰不愿意继续说下去,于是开导了一下他。

  “他的钱,好多都干了这个,他和付志雄、欧阳侠最初认识无非就是赌博和女人。”胡雅峰对此很不屑。

  “那些女人中,有没有你认识的?或者说,乔冠男接触比较多的。”

  “没有,没有认识的。不过有一次,我姐让我给他送东西,在海北路碰到过一个,不确定是不是他的那个,但肯定有说不清的关系。我感觉他们俩关系非同一般,他们对视的眼神很密切。他看见我注意到了他的行踪,怕我泄露给我姐姐,还给了我一些钱花,叫我不要乱说。”胡雅峰向后靠了一下,两手插在胸前。

  “眼神?呵呵,什么眼神?”大伟有些茫然,“你相信眼神?”

  “至少我相信那一刻的眼神,那是一对关系很亲密的人才会出现的眼神。”胡雅峰表述得很自信。

  “海北路什么位置,还记得吗?”

  “一个美容店,叫萌莉莎美容苑。那边人很少,店面很冷清,总共也没有几家。”

  “美容苑?”大伟似乎想到了什么。

  “是的。”

  “美容店的女人什么模样?”大伟的脑海中在快速地搜索高德地图,他要很快确定大致位置。因为上次和马莉娜吃饭时,就提到了那里。看来,胡雅峰还不知道那家美容苑就是乔冠男的资产之一。

  “高个子,很丰满,长头发,还有……还有鹅蛋脸,眼睛很美,嘴唇很勾魂。”胡雅峰绞尽脑汁地回想。

  “嘿嘿,你也够色的。”

  任何时代,形象好看的女人都是一种特殊的资源,总会给旁人留下深刻的印象。否则,就不会有“寄一颗柔情蜜意的心,赠一束相思入骨的花,寻一段朝朝暮暮的情”这样美丽的话语了。何况像胡雅峰这样的年轻小伙子。见了美女,自然会赞叹一番。

  他们的车快到刑警队了。

  “嗯,你再想想,欧阳侠、付志雄,这两个人在利益上与你姐姐有什么密切关系吗?”大伟努力想着他问的问题的措辞。

  “付志雄与我姐姐应该没有直接的联系。她们平时交集不多。欧阳侠顶多就是与我姐姐平时见面较多,但顶多算是乔冠男的跟班。他们俩都出现在了我姐姐的一些重要场合。比如结婚、一起游玩。我姐姐的好与坏重要时刻,都有他们在场的证明。”大伟提到的利益关系问题,仿佛一下子提醒了胡雅峰。胡雅峰好像想起了什么,他坐直了身体,比划着手指说道:“哦!对了。还有一件事,我觉得得向警官告知一下。乔冠男给我姐上过一个保险,每年交保险金一万多,最后赔偿上百万呢。”

  “有这等事?”听到赔偿百万的话,大伟一阵激动,好像身上的汗血毛孔立刻被激发了一样。

  “千真万确。”

  大伟立刻来了兴趣,故意放缓了车速。“保险?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我姐是三月份结的婚,四月份就上保险了。我劝她别上,那么贵的保险金,我姐也不太同意。可是后来还是在乔冠男的劝说下上了保险。”

  “这份保险受益人是谁了?”大伟感到事情有些蹊跷。

  “受益人是我姐和乔冠男。”

  “什么?”

  大伟突然踩了一下刹车,汽车猛地停下来,座上的人都惯性地向前倾倒。一月份认识,三月份结婚,四月份上保险,九月份女方死亡。死亡时在场人有乔冠男、付志雄、欧阳侠,死者死亡前见过的人有租快艇的张老头、渔政执法船的胡子拉渣的男人。这一系列看似毫无关系的瞬间飞快地闪现出来。大伟心中的怀疑陡然上升。可是,当他想到死者家属对死者死亡无异议时,他转念一想,或许乔冠男上保险仅仅只是为了胡雅婷的安全着想。如果年供保险金一万多的话,这个数目硬追究起来,倒也在合理范围之内。再加上胡雅婷作为节目著名主持人的身份,这种合理的解释更加多了几层可靠的成分。但是,大伟隐隐觉得,保险一事,决不能忽略掉,反而应该作为一种动机的事实收到这起事件的备忘录中。

  到了莲川市公安局刑警大队大楼前。

  大伟和小郑交换了眼神。

  小郑走到大伟耳边,悄悄说道:“大哥,乔冠男跟我催给胡雅婷死亡开一个盖戳子证明的事呢?”

  “‘死亡证明’,又是这一套,别理这些。让他们先去法医那里,咱们去找李队,”大伟说。李队是这个案子的直接主官,沉稳随和,精通业务,平时就像一个老刑警、老大哥的样子,没什么架子,大家都乐意和他说话聊天,很好相处。作为老刑警,长期熬夜造就了他深陷下去的黑眼圈,慢性咽炎,严重的驼背。他总是意味深长地往垃圾桶吐痰,发出很不雅的“嗖”的一声。

  在李队办公室。李队驮着背在屋里走来走去,转到桌子旁,一屁股坐到桌子上说:“虽然家属同意意外溺水死亡。可是溺水的疑点太多,我们还得逐一排除。乔冠男那边,先打发他回去。另外派人对乔冠男及其近亲属和社会关系进行详细调查。”

  “好的。”大伟二人走出来,径直走向法医室。技术室工作人员正在屋里安慰家属,大伟单独在法医耳边小声几句。法医心领神会,把乔冠男叫过来,带进了另外一间办公室……

  于是,按照李队的研判和目前的情形,大伟感到有两件事须要抓紧去办:一件是胡雅峰提到的乔冠男的相好杏儿,全名叫邹杏雨。他感觉有必要去会一会这个杏儿。另一件事就是到保险公司走一趟,调查一下乔冠男给胡雅婷上保险的事情。

  长夜漫漫,朔风依旧。

  快要到国庆节了,海北路依然那么坦荡从容,依然那么萧条静寂,丝毫没有节日来临前的欢喜与紧张。这个曾经发生过多起命案的拥挤街道,一入夜依然是一片寒碜瘆人的景象,到处关门闭灯,垃圾满处。唯有街道边缘烟酒店的老头点着老眼昏黄的布满苍蝇屎的灯泡,一边熬着药一边听着京剧,诉说着一个时代的黯淡与苍凉。在他的对面,一家与这街道极不协调的美容苑灯火通明,色彩斑斓,一如店内的花朵佳丽,美艳动人。让这条死气沉沉的街道显得有了活力。这家美容店女主人也经常光顾老头的烟酒店,每次进来都掩着鼻子,挑选好需要的烟酒,付了钱。倘若时间不是很赶的话,女店主总会跟熬药的老头聊上几句,有时也会聊很久,很有亲切感。

  然而,初来乍到的人们,更多地感受着整个街道的荒凉。他们猛然看到如此华丽所在,不免心里倒吸了一口冷气,甚至猜疑这里也许会是恶的根源,善的受难地。

  大伟、小郑驱车来到海北路,一路走一路感叹,昔日的城市中心到今天却如此破败。如果不是这家美容苑,真以为到了鬼街。

  “萌莉莎美容苑”的彩灯晃得人心神缭乱,一幅靓丽的灯罩美女造型挂在门旁的墙上,告诉过往人们这家门脸的营业范围。屋内更加富丽新潮,天蓝色为主色调的大厅镶嵌着几盏宫廷风格的灯饰,连动的多功能靠椅搭配着做工考究的梳妆台,台内各色抽屉、化妆用品应有尽有,各种美容器具罗列其间并不显得多余和凌乱。

  最为与众不同的是,在靠近窗户处有一个向外凸出的格栅,里边贴着七彩的壁纸,中间位置挂着一个镶嵌着金边的鸟笼子。走近看去,一只金丝雀在鸟笼子里边扑拉扑拉地飞着,刚要飞起来又被鸟笼的铁条挡了下去,屡次撞壁,屡次坚持不懈。金丝雀还不死心,继续重复着这个向往自由的动作。

  大伟和小郑拉开门,走了进去。看着如此富有生活情趣的室内设计,想必它的主人也应该是一个既有品位、极富生活情趣的女人才对。而胡雅峰所言属实的话,女店主杏儿怎么会跟乔冠男这样的人有深情的关系呢?

  “好漂亮的金丝雀,可惜被鸟笼子束缚了自由。”大伟轻轻地说道。

  美容苑屋内只有一位女士正在整理着乱放处。“你们不是来美容的吧?”看着两位鹰眼一般进到店内并搜索的人,虽然他们说着普通话、着便衣,但聪明的杏儿第一反应就是这两个人不是来消费的客户,也不是来捣乱的不速之客。

  “嗯,好眼力。”大伟肯定地点了点头。

  “你们是……”女店主很好奇地走了过来。

  大伟掏出警官证在女店主眼前晃了一晃。

  “嗯。”女店主目光有些惊讶。

  “那只鸟真漂亮、真勇敢!”大伟指了指那只金丝雀兴奋地说道,“它叫什么名字?”

  “黄鸟。”一个别致的回答。

  “它不是叫金丝雀吗?”

  “我们很少这样称呼它。”

  “别致的名字。”

  “奥,不,它叫黄鸟,可爱的黄鸟。”

  “应该是勇敢的黄鸟,可惜被关在金牢笼里边了。你不觉得这样很糟糕吗?”大伟有些挑剔的意味。

  “你说什么?”女店主板着面孔,好像感到很生气,但她的面容立刻变得缓和起来。

  “把这些勇敢的小精灵放在笼子里,失去它们的自由?”

  “我们总不能让它们在店里飞来飞去吧?”女店主忍耐着那份难看的表情。

  “当然不能。……哦,有什么鸟类学上的原因,必须把它们隔开吗?”

  “对,在他们处于危险期的时候。”

  “你是说在它们换毛的时候吗?”大伟进入了一种聊天模式。

  “那是特别危险的时期。”女店主抢着回答道。

  “越是危险的时候,越应该给他们自由飞翔的勇气,不是吗?”

  “那就放了它,给他自由。”女店主生气了,上前几步走到鸟笼跟前,打开鸟笼的门,伸手进去。一不小心,没有抓稳。那只急于摆脱的金丝雀先飞了出来,在屋子里盘旋,四处碰壁。女店主着了慌,踩着高跟鞋向上跳,想要伸手去抓金丝雀。她抓了几次,都没有得逞,累得浑身冒着虚汗。

  大伟站在那里一直没有动,而是观望着所发生的一切。

  突然,金丝雀飞了下来,飞到桌子上的一个盘子里。可能,它觉得盘子里可以觅食。大伟迅速拿起桌子旁边的帽子轻轻地扣了下去。并用另一只手将金丝雀抓住,递交到女店主手中。

  “好险,太好了。”女店主终于笑了出来。

  “你认识一个叫乔冠男的人吗?”看着女店主露出难得一见的开心,大伟从兜里掏出一张照片,在杏儿眼前打开亮了一下。他后腿上前一步坐到靠椅上。

  杏儿在照片上停顿了一秒,并没有惊慌,听了警察的问话反而淡定了许多。“不认识,想不起来了,”她静静地说道,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继续整理着杂乱的物品。

  “照片上的人,难道没有来过这里吗?他可是一位喜欢美容的男人。”

  “喜欢美容的男人多了,我怎么能说得清楚。”

  “可是,他不同。他不但喜欢来者美容,而且他还喜欢这里那只美丽的金丝雀。……哦不,确切地说,他喜欢那只被束缚了自由的黄鸟。”大伟话里有话,略带暗示的口吻向她说道。

  杏儿停止了手上的活,陷入沉思。

  “你仔细看看,认识他吗?”小郑走过去,掏出一张乔冠男的照片给她看。

  杏儿稍微转了一下身子,努力收缩瞳孔,耳朵根有些发红的样子,确认之后松了口气说,“他呀,认识,乔老板,谁不认识。”正说着,杏儿翘起雪白的大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拿起桌上的眉笔拨动起来。她似乎没什么事做,故意给自己找点干的事。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大伟寻思,这位杏儿在陌生人面前也如此轻浮,袒胸露腿,看来不用跟她墨迹了。他右手食指摸了摸鼻梁,直奔主题地问道。

  “有一天晚上,我和仇三儿去东方夜总会,碰到了他和欧阳侠。后来我跟仇三儿闹翻了,他介绍我来这个美容苑工作。”杏儿如实地说。

  “你和他……是什么关系了?”大伟有些犹豫,不知道直接是否合适,可是刚一说对方就看出他的用意了。

  杏儿很自然地笑了笑,“没什么关系,就是普通朋友。”那真诚的目光和她的着装实在是反差太大,不带一点瑕疵,给人一种值得信赖的感觉。

  “你对乔冠男了解多少?比如说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做什么工作,”大伟和小郑对视了一下,看来胡雅峰提供的线索并不可靠,或者从这女人身上也问不出个所以然了。

  “自从我来萌莉莎美容苑工作了后,他又单独来过许多次,无非是聊聊天就走了,至于他的工作、性格,这个……我不太好说,谈不上多了解。”杏儿很自然地说出这些来,她似乎很疑惑警察突然光顾,“是不是有人对你们说我跟乔冠男怎么样了?”

  “奥,我们……”正在小郑正准备要说胡雅峰名字时,大伟拽了拽他的衣袖,继续说道:“没事,工作需要,顺便过来问问,如果下次乔冠男过来找你,请及时通知我们。”大伟一边说着,一边从桌上撕下一个纸条,拿出笔快速写下一个电话。

  “他犯事了?”杏儿很镇静地问,她好像很希望得到警察肯定的答案。

  “他倒没犯事。不过,他与一件事有一定关系。你知道吗?乔冠男的媳妇胡雅婷在天鹅湖溺水死亡了。”

  “哦!……那你们警察又忙起来了。”邹杏雨好像并不太惊讶的样子。

  大伟猜测邹杏雨或许已经知道了胡雅婷的死亡。“你不知道胡雅婷溺水死亡吗?”

  “不知道。”邹杏雨没有抬头。

  “乔冠男、欧阳侠两个人当场见证了胡雅婷的死亡。”说完这句话,大伟密切地关注着邹杏雨面孔细微的变化。

  邹杏雨脸色果然有些变化,她的眼睛突然停顿了一下,继而迅速转变成常态,表现出一副不知情的样子。“哦!原来是这样。”

  “乔老板还好吧?”邹杏雨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他好得很。”大伟给她一个肯定的目光,说完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小郑环视了一下美容苑跟着走了出去。

  从杏儿的美容店出来,一无所获,大伟却显得很淡定。不过,通过短暂的聊天,可推知杏儿并不知道乔冠男太多的事,而他们的关系又不像胡雅峰说得那么亲密,至少是没有到了亲密的地步。但,他们肯定会频繁来往,而不是她说的仅有的“几次”。她没有说实话,至少漏了一半的实话。

  但是,通过美容苑屋内的布局和对邹杏雨的初步了解,大伟也感觉到,以杏儿的品味怎么可能与乔冠男这样曾经的暴发户、现在的破落户发展密切呢?他会喜欢这种没有一丝素养的假冒土豪吗?但,杏儿为什么说是经过乔冠男的介绍来到这家美容苑呢。一个女人会在怎样的情况下,答应一个男人带给她一份可以安身的工作呢?这难道时乔冠男出于同情心,给她的善意施舍吗?不会,乔冠男没有这么好心。再结合胡雅峰眼中的乔冠男印象,可推断出,邹杏雨隐瞒了作为乔冠男情人的身份,同时,她对乔冠男并没有深刻了解,或者说,她也不屑于去了解乔冠男这个人。她的目的就是,乔冠男给我一份安身立命的工作,她则满足乔冠男在“性”方面的需求。这或许就是他们俩之间的合理性。

  “大伟哥,胡雅峰为啥要将乔冠男和邹杏雨扯上关系?”在回来的路上,小郑抛出了一个问题。

  “可能这是老百姓的普遍心理吧!”大伟若有所思,好像考虑得并不成熟,但又不得不说:“老百姓毕竟是老百姓,当他发现自己的姐姐突然死去,就会想尽一切办法搜索可能对他姐姐不利的人的污点,恨不得把他所有见不得人的事全都告诉公安局。”

  “或许这个杏儿还真有点‘说法’。”小郑吧咋着嘴。

  “或许她的身上有更为隐秘的文章,或许她会是很好的诱饵。”大伟意味深长的一句话,让小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

  “不过,大哥,这个邹杏雨还真得挺漂亮,我看气质上比胡雅婷要好很多,冷静、深邃、妖媚。这么冷的天气,还露着大白腿,真骚得可以!”小郑说起话来喋喋不休。

  “是啊,邹杏雨忽略了她与乔冠男的情人关系。她避而不谈。说明她还有廉耻之心,并不是一般意义上的那种女人。她或许还有其他隐情。我一直有个怀疑,当我走进美容苑时,就有一种极不合适的环境氛围在冲刺着我的视线,我又说不上来……就是,”大伟在用力地思考怎么样向小郑说明他想表达的那种意思,“……就是她不像一般专业做性工作的女人那种,说话比较坦诚,任凭你什么话都可以像一群马一样在她身体上随便趟过去,她也不介意。可是,邹杏雨她对生活环境是极有品味的女人。你看她养着的那只金丝雀,就足以说明很多问题。她有着文人的雅趣、艺术的素斋,也许她文化并不高,可这与乔冠男的风格完全不搭。还有,以她的相貌和性格,完全可以到公司里边做一些正当的职业,保持一种较高的收入。而她恰恰没有这样,而是选择一种在我们莲川市群众价值观评价中并不高的行业——美容业。加之,去年、还有前年,莲川市多家美容店都挂羊头卖狗肉,成了进行性交易和毒品交易的遮阳伞。公安局的清扫行动在前两年将他们打击得够呛。这些事经过媒体宣传,使得美容苑成为了一种社会负面印象的代名词。邹杏雨她怎么会安心做美容呢?难道她真得喜欢美容业吗?我看不像。”

  “大哥,你说得这些细节,还有你对她这些分析,我没有想到过。我感觉,这个邹杏雨图的是乔冠男的口袋;乔冠男图的是邹杏雨的美貌。”小郑如斯说。

  “嗯,目前也只有你这个判断站得住脚。走,咱们先回局里。”

  夜深了,风渐渐轻了。小汽车走在莲川市城区街道上,凉风拂面,远光灯照着道路前方是那样的清晰,那样的遥远。而行走在夜路中,在人海茫茫中,显得那么渺小、那么微不足道。

  小郑陶醉在汽车音乐的沐浴中,而大伟把玩着手机四国军棋的游戏,他已经修炼到了司令的级别,玩得不亦乐乎。

  大伟的手机忽然响了一下,他打开一看,面带喜色地接了电话:“行呀,小六子,今儿太阳从北边出来啦,给我打电话啦?你小子这两天死哪里去啦!啊!”

  小六子依然狗性不改,嬉皮笑脸地说:“嘿嘿……大伟哥,我这段时间赚了不少钱,看看能不能先还一部分借你和郑哥的钱。”说完话,他自己又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

  听到小六子摊煎饼赚了钱,大伟心头一乐,大声地说:“嗯!好!你小子总算走上正道了,也不枉费这几年在看守所‘学习’,学有所成啦!……这样,一会让小郑给你个卡号,你给他打钱就行了。借给你的钱担的我俩的名,实际上都是你郑哥一个人给你垫的钱。你小子走了狗屎运了,碰到这么好的警察。要谢的话你就谢他吧。”

  小六子躺在他那破旧的平房中,嗑着瓜子,瓜子皮子随便乱扔,本来就很乱的房间更加显得乌七八糟了。“嘿嘿!承蒙……两位哥哥关照。这……这不是……我能吃苦嘛,这些逛夜总会的款爷,弄了半天特别抠门,好端端的大饭店不去,都来吃我的破……破杂粮煎饼,生意就好了。那也得感谢你们俩,你俩是我的大恩人嘿嘿……我呀……嘿嘿,赖也赖上你们了。改天,请两哥哥吃……吃……饭。”

  “你说得对,小六子,不要把那些进出夜总会的人看得多么有钱,都是凡人。好好干吧,争取收回成本。没事的时候,好好把你那猪窝收拾收拾,别整天就跟着个讨吃要饭的一样。”

  “嘿嘿……啊!大哥说得是。我这就打扫。……哦,对了,差点把正经事忘了。”小六子将扫帚抓在手中,刚刚猫着的腰重新站了起来,“大哥,我发现东方夜总会有点不对劲的地方,感觉不太正常。”

  “奥?来……说说看?哪里不正常?”听到小六子说道“东方夜总会”,大伟的脑筋立刻被吸引了起来。因为,过去有关东方夜总会,有过太多的恩恩怨怨,在曾经法制不健全的那几年,那里明着是酒店、歌舞厅,暗地里却是黄赌毒的重要交易场所。光是局里各单位去抓赌一项,就给单位创收不少。自从党的十八大以来,公安机关加大了扫黑除恶、扫黄禁毒的力度,公安机关一遍又一遍对东方夜总会进行清扫,从那里被公检法、纪检监察部门带走的官员、老板、村干部、社会闲人以及科局干部少说也在大三位数以上。夜总会也是被关了又开、开了又关,反复闹腾了许多次。

  小六子一说到兴奋点,就立马结巴起来,幸亏这次口吃得不太厉害。“嗯……嘿嘿,大——大哥,你也知道。东方夜总会一楼是歌舞表演的舞池、酒吧和一些零零散散的包厢;二楼是西餐厅和咖啡厅;三楼是中餐厅;四楼是健身房、台球室和宾馆的标准间、大床和一些高档的套间;五楼是办公区、图书馆、几个会议室、视频室。地下一层是博彩区,原来的赌场,现在都关了;地下二层是停车场和储存室。……你猜我看见什么啦?”

  大伟有些着急,心里骂道,你他娘的卖什么拐子!但是,此时不能对他凶,要让他尽可能多地回忆他所看到的细节:“看见什么了?”

  “我……我呀!给酒吧中一位客人送煎饼,走进电梯后,摁错了按钮,电梯到了地下,就……就在电梯打开门的瞬间,我……我看见……电梯门正对着的大铁门口穿过一辆高级轿车。我……感觉那辆轿车的形状……极……极为特殊,我就跟了出去。发现那辆车……拐进储藏室旁边那一带平时总是黑灯瞎火的地方。我就跑着过去藏在了两根钢筋水泥柱子后边,大……大……大哥,你……你猜我……我看见什么了?”

  大伟更加着急了,他攥紧手机,手心里冒着汗,他预感到小六子这次撞见新鲜事儿了。“嗯,兄弟,你看见什么了?”

  “有人……从墙面上开了一扇隐形的门,出来了。”

  “墙面上?墙面上有一扇门?”

  “对没错,就是一面墙上突然打开一扇门。”

  “他是谁?”

  “付……付……付……”

  “付志雄?”

  “……是……是!”

  “哦?那堵墙有什么特征?”

  “没……没……没有任何……独——特的特征,看上去就是一面普通的墙,连一点缝隙都没有。”

  “那扇门里边,你看到了什么没有?”

  “门里边好像是……好像个楼梯,看……看得不……不……不清楚。”

  “楼梯?”大伟不禁好奇起来,东方夜总会为什么要弄这么一个暗门。他猜测这里边一定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除了夜总会的老板,谁还会有这么大的权力,能够将地下二层不太引人注意的地方开辟一个暗道。

  可是,他又一想,夜总会老板已经在上一次公安机关清扫行动中被抓进了局子,也没有问出个所以然。难道是……这个夜总会地下那个隐秘处会另有其人?

  “嗯……是!”

  “好的,小六子,这件事你不要跟任何人说。还有……你以后要少去那个地下,好好摊你的煎饼,少管闲事。付志雄要是有什么异常反应,你看见了,随时向我提供情况。打电话的话,就打那个185的手机号。”大伟嘱咐小六子。

  “嗯好……好的大……大——哥!”

  “大哥,付志雄在那里有窝点是不是?”小郑开着车,听着大伟和小六子打完电话,问道。

  “嗯……有这个可能。至少付志雄在东方夜总会那个举动不正常。那里一定有他们不想让警方知道的秘密。咱们改天去探探路。”说完,大伟望着前方的夜路,感觉夜路中有一扇发光的大门突然打开了……大伟朝着大门的方向奔出了汽车,空留下小郑呼喊着却听不见任何声响。

  这一片忽明忽暗的长路,还需要他们继续走下去……

  十

  自从乔冠男将胡雅峰带到公安局,商量处理胡雅婷尸体一事后,乔冠男没有拿到公安机关出具的胡雅婷死亡证明。他一直担心这事,除了催促又没有办法。他也想到,胡雅峰在警察那里也给他说了不少坏话,眼前别无他法,只能是先消失一段时间再作打算。

  他干脆去了一趟北京,在那里晃荡了数日,茶不思饭不香,百无聊赖。因为犯了这事,也不敢抛头露面,生怕再惹上什么事,说不清楚。他在等着公安局出具“死亡证明”,左等右等,一点消息也没有。他给打电话,要么是正在通话中,要么是等待女方家属同意,要么就是主管领导不同意,总之批不下来。他就像热锅上的蚂蚁,焦虑不安到了极点,内心中的无名火将他燃烧得目赤嘴肿,像是得了一场重病。

  他是个习惯搞些刺激动作的人,若是耐住性子独自在家中闲过,还真不适应。他最终还是没有耐住性子,回到了莲川市。他赶在一个周末,偷偷摸摸潜到城郊海北路上一处院子。那是他兑出去一家美容院后顶账的房子,后来成了喝酒、玩牌的乐园。

  屋内久无人居,窗台上、桌子上荡上了一层灰,遮盖住了牌九上的红白星点。他拿起抹布,打了一桶水,开始擦洗,收拾起了家。

  街门口一阵敲门声。

  乔冠男打了一个激灵,皱着眉头继续听,听出了那熟悉的敲门声。

  “我就知道乔哥周末一定在这里,”欧阳侠带着两个女人,像个没事人似地走了进来。他手里拎着一网兜罐头、啤酒、烤熟的羊腿、羊排等食品。那两个女人就是在职教中心门口被公安局抓过的女皮条客。介于她俩曾经也是误入歧途,那一天也是初犯,被逮了个正着,还没有对学校女生构成实质的社会危害性。于是就将她俩放了。谁曾想,她俩年纪轻轻的,却本性不改,还是和欧阳侠这种人搞在了一起。

  “你吃了豹子胆了,大摇大摆地过街穿市,”乔冠男非常生气地冲着他俩吼,将手中的抹布朝墙上一扔,“现在风声多紧呀,还这么不注意,都当没事似的。”

  “乔……哥,您多虑啦。那天不是已经澄清了嘛!”欧阳侠向后捋了捋头发,显出毫不在意的样子,一本正经地说,“尸检也没检出什么蛛丝马迹,验尸结果家属也同意,虽然他们对上保险有怀疑,可这保险……”

  “保险!保险!还说保险!你没完了!”乔冠男此时脸色涨得通红,眼睛像是刚刚经受炉火烘烤一般通红,说起话来吐沫星子乱飞一片,“真若被公安机关抓住保险不放,查个没完没了,这谁受得了?谁稀罕那几百万保险费。”

  “啊,是……是,咱不图她的钱,”欧阳侠连忙赔着笑脸,把桌子上整理了一下,“乔哥,我们也不想让嫂子淹死。然而,人死不能复活。事已至此,想想下一步对策吧,兄弟我是铁了心要跟你一起面对,有难同当,有福共享。”欧阳侠说着看了一眼身边穿着黑色皮夹克的女人。

  “对……对,乔哥,湖水无情。出去游玩,难免发生意外。旅游玩玩嘛,结果玩脱了手……您就不要自责了。”穿着黑色皮夹克的女人轻轻咳了一下,慢慢地说着。

  “是呀,乔哥。”另一个女人随声附和。

  “你俩懂个屁呀!”乔冠男怒气还没有消。

  两个女人不敢言声了,屋内空气顿时僵硬起来,停止了流动。

  “乔哥,嫂子虽好,可如今已经……我觉得邹杏雨,论漂亮,论风骚,比嫂子好十倍。”欧阳侠打破了这片刻的沉寂。

  “好了,好了!别说了,烦死啦!”乔冠男瞪大眼睛怒吼着,深呼吸了几次,狡黠地看了看欧阳侠等三人,“胡雅婷溺水时,你、付志雄,我们仨都在现场,谁也脱不了干系。所以现在,都到偏僻地方躲一躲,风声一过咱们再杀回来。”

  “嗯是是是,兄弟我从来都不会脱干系的。”

  “付志雄最近怎么没有露面?他有没有找过你?玩失踪了?”自从那次从公安局出来,乔冠男想起来好几天没有见到付志雄了,微信上也没有什么动静。

  “我给他打过电话,没接。不知道在忙什么呢。”

  “他倒是机密人,看见胡雅婷出事了,自己先躲起来了。”乔冠男不禁责怪起来。

  “酒肉朋友,都这样,大哥你呀别指望他了,我看他也靠不住了。他现在恨不得跟你撇清所有关系呢。”欧阳侠添油加醋地说道。

  “等拿到保险金,看他还躲什么?”

  “嗯是,有道理。乔哥,咱们啊,还是躲一躲吧?你说呢,哥?胡雅婷虽说是溺水身亡,不关我们的事,我们当时在场,总也有过失的。”欧阳侠眨着狡黠的眼睛,说出了自己的担心。或许今天他来找乔冠男就是为了让乔冠男避避风头。

  “是呀,乔哥,您呐,干脆躲一躲吧。可以到我家去。”穿着皮夹克的女人很爽快地说。

  “嗯,你说得很对。是该躲一躲了,闹出人命了。……狡兔三窟嘛,多一个藏身地点,或许是好事。”乔冠男看着穿皮夹克的女人。

  “好啊,只是最近手头有点紧。”穿皮夹克的女人耷拉个脑袋,说话声音越来越低,有气无力的样子,两只手十字交叉,不断地揉搓着。

  “哈哈,她说的我爱听。”欧阳侠笑着拧了一下穿皮夹克女人的脸。

  “奥,伙食费当然得我出了。你们放心吧。”乔冠男站起身来,也不再避讳,推开写字桌,露出一个地窖。打开后,他跳了下去,没几分钟,提着一个黑色塑料袋上来了。

  口袋中有两块捆好的钱砖。乔冠男从口袋中拿出一块,扔到桌上,“难得你们在我倒霉时还来看我。你们仨分开拿着花吧。等风声一过,拿到胡雅婷的保险金,我再给你们分点。”

  欧阳侠拿着钱揣进怀中,口中应了一句“谢谢乔哥”,起身要走。

  “等等!”听到乔冠男说话,欧阳侠闻声转回头来重新坐下。乔冠男点起一支烟来说道,“以后打电话都注意点,尽量不要使用身份证出行……另外,要做好最坏的打算,有可能那份保险的钱咱一分也得不到。”说完,乔冠男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发起了呆。

  “放心吧,乔哥,咱也不是那个见钱眼开的人。”欧阳侠站起来整理一下衣袖,在乔冠男面前深深鞠了一躬,“哥你多保重!”

  “奥,对了,最近……最近怎么没看见小A呀?他不是经常和你在一起吗?”乔冠男突然想起这个突然消失在众人视线之外的小A。

  “自从半个月前,他说家里有事,想回去一趟。我还给了他一些零钱,就再也没见着他。给他微信留言,他也是推脱说,家里有事,父母身体不太好。”欧阳侠如是说。

  “这么几天没看见他,还挺想他。想想那次在东方夜总会,咱们仨跟仇三儿干架。小伙子和咱俩刚认识没多久,就挨了一顿揍,挺仗义。”乔冠男回忆起第一次见到小A的情形。

  “乔哥,别想这个了。小A这小伙子还年轻,别像咱们这样,整天瞎混。他离开我们,或许对他是好事,干点正经工作。如果现在还跟着我,无非是吃呀、喝呀、赌呀、搞女人呀,还能干啥?你经常劝我戒掉这个老毛病。有时候连我自己也瞧不起我自己。真的,乔哥,我没瞎说。你要是需要屁股后边跟几个小弟,我出门给你拽回几个来。”欧阳说得有些动情。

  “不不,那倒不必了。你说得对,小A这孩子不嫖不赌,你带他出入夜市、赌场、酒吧、游戏厅。咱们上手玩,他只是眼巴巴地看着,包括那次打架,他也下不了黑手,或许他和咱们真不是一路人。他不来也好,这对他来说是好事。……嗯行,就这样吧。”说着,乔冠男拍了拍欧阳侠的肩膀。目送他和俩女人离开院子。欧阳侠不自然地向乔冠男挥了几下手,随后也离开了。

  乔冠男戴上墨镜,关好门,站在路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两眼不自觉地望向西边。他想象着那家美容苑女主人的肖像,顿时在眼前闪现出来,剪成碎布条状的裙摆在眼前晃来晃去,胸前此起彼伏,洁白的大腿若隐若现……

  他迈着矫捷的步伐,向那个方向走去。

  “你好忙啊?”美容苑中店主杏儿坐在靠椅上涂抹着口红,头也没回对着镜子里边走进屋的乔冠男说。今天不是周末,可是店内空荡荡的,那两名漂亮女士不见踪影。

  “再忙,也得腾出时间来看你呀,”乔冠男走到杏儿身后,伸出手搭在杏儿的肩上缓缓地向下,由肩头到脖颈,再到锁骨附近的两道酒窝。杏儿脸颊一阵红热,渐渐地闭上了双眼,向后靠在了椅子上,上衣缝隙中两座白垩峰此起彼伏,峰顶两点朱砂红若隐若现,浸润着香奈儿扑鼻而来。此时,男人那开天辟地的洪荒之力被眼前的洁白、红晕、柔润唤醒,那产生罪恶的右手很不老实地向峰谷挺进……

  “乔哥,听说胡雅婷溺水身亡了。”邹杏雨双手紧紧抓住乔冠男的右手,不能动弹。

  乔冠男本来有的激情,被她这么一抓,顿时消失了。他淡淡地说道:“看来警察找过你了。”

  “没有啊,我是从微信上看到的。”邹杏雨一面说着,一面打开手机搜索着那条短信。

  “别看了。是的,溺水身亡。”乔冠男的右手又开始不老实了。

  “不行,今天不行。我来例假了。”邹杏雨挣脱了他,站起来退后一步说道。

  久旱逢甘霖的念想,令他忘记了前几天造下的孽。他本想尽情地陶醉一下……但他这股波浪还未出发就被暗礁阻挡了。他立刻没了兴趣,懒洋洋地躺在沙发上。

  “今后你该怎么办呢?”杏儿走过来,坐在沙发的边沿上,伸出双手顺了几下长发。

  “拿到保险金,带着你远走高飞,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乔冠男回头望着杏儿。

  “你能拿到吗?”杏儿专注地望着他,说话语气中有些挑衅的口吻。

  “能,一定能。”乔冠男深情地望着杏儿,迟等了一下,很有自信地说:“公安局迟早会给我死亡证明,我催了好几次了”。

  “你催公安局,对方都没有立刻答应,证明对方已经注意到了你,他们再找证据收拾你呢,”杏儿靠在他的肩膀上,对视着乔冠男的眼睛。

  “他们查不出什么来,胡雅婷溺水身亡是不争事实,这一点谁也否定不了。欧阳侠、付志雄可以作证。”乔冠男自信地说。

  “嗯,他俩是你最要好的哥们,他们当然会站在你这一边。但是,你得防着跟胡雅婷有关联的一些人,公安局也许已经找到了新的线索,或者找到你具备杀人动机的某些事实,”杏儿客观地分析着,“万一他们捕风捉影,听到一些传闻,或者某些人恶人先告状,你接触三教九流,难免得罪三瓜两枣,这也说不准呀!”

  “嗯,你分析得对,你的提醒倒使我想起一个人来,”对杏儿头头是道的分析,乔冠男深以为是。

  “想起了谁?”杏儿好奇地瞪着眼睛。

  “马莉娜。”

  “她是谁?”

  “胡雅婷的好朋友,同一个单位的同事。”

  “怎么突然会想起她来?”

  “我和胡雅婷结婚后,她俩关系直线骤降,见了我也不像过去那么热情了。”

  “这很正常呀,好朋友有了男友,疏远是再正常不过了呀?”杏儿那双又深又亮的眸子,仿佛射出的一道道暖光,闪闪溜溜、十分动人,“再说‘热情’本来就是个很模糊的感觉,也许从前的那股热情也只是逢场寒暄罢了。”

  “虽然她俩表面上看疏远了,可是私下里经常来往,并没有断了,我担心胡雅婷会对马莉娜说一些不动听的话。”乔冠男叹了一口气,伸出手背轻轻滑过杏儿的脸颊。

  “你担心马莉娜会说你坏话?”

  “有点担心……我担心胡雅婷会向马莉娜诉说一些我和胡雅婷婚后家庭生活方面不正常的事。马莉娜或许会将这些事情反馈给公安机关。这样的话,我再向公安局要死亡证明,就困难了。女人有时候,往往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啊!好啊,你是在含沙射影地说我了吧。”杏儿突然加大声音对着乔冠男的耳边说道。

  “奥……你看我这个话,我倒忘了你也是个女人了。我没说你,胡雅婷、马莉娜之流,怎么能和你比,差远啦!”乔冠男立即改口。

  “这还差不多。今天你好不容易过来,我给弄几个小菜,一块吃点如何?”邹杏雨很认真地说。

  “别麻烦了。我就是来看看你。一会就走。如果警察来问长问短,你就说不知道就行了。你不要牵涉进去,不要再趟这趟浑水了。”乔冠男嘱咐杏儿。

  “嗯嗯,我明白。”邹杏雨知道,乔冠男明地里是为她好,暗地里还有另一层算盘要打。那就是担心邹杏雨跟警察乱说他对胡雅婷没感情、对保险单感兴趣之类的话。

  乔冠男没有跟邹杏雨亲密上,说完该说的就走了出来。此刻,他感到这座生活了无数年的城市,变得那么生疏、那么冷淡,好像已经没有他的栖身之所了。

  他一边走着一边想着刚才和邹杏雨见面的情景,他想起了马莉娜这个人。于是,拿出手机给欧阳侠打过去电话,要他帮忙办这个事,留心一下马莉娜的动向,适当时找个方法提醒一下她,敲打敲打她,但是不要伤害她。乔冠男说得很简短,不到一分钟,得到对方一句“乔哥,这事儿包在兄弟身上,你别管了”的承诺后,他便挂了电话。他继续漫无目的地溜达,不想回家,因为一回到那个楼里,胡雅婷的影子就出现在他的面前,只能给他带来恐惧和不安。他就这样绕着城市的街道走着、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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